Day 1 —  Disconsonant

 

  那是小老鼠與沃夫朗重逢後很久很久以後——

 

  沃夫朗已經過了五十歲,小老鼠如今也成了會被叫大叔的年紀。他們的關係一如往常,二十多年來若說改變,大概是當沃夫朗又故意用刻薄的話語叮囑小老鼠和他出去時別穿得太寒酸,後者從「是、是的,先生」變成了「我明白了,先生」。又或者是在床上時,從前的大男孩偶爾會被勾得忘了克制,如今已學會不著痕跡地在適當的時候停下——而更多的是小老鼠從始自終的乖順與追隨。

 

  沃夫朗的巡迴演出少了許多,他有更多的時間做自己想做的音樂,同時也有更多閒暇捉弄老是跟在他身後的,已不再能被稱做大男孩的男人;小老鼠少了在酒吧現場演出,轉而前往錄音室,替人錄製音樂專輯,但在電子科技逐漸發展的今日,這份工作也慢慢將他取代,他則更多的去往有錢人的派對上表演。

 

  樂手往往是不被大眾記住的,小老鼠也是,而他也不需要,他只想攢到足夠生活的錢、並用這些錢想辦法讓自己更好,好讓自己站在沃夫朗身邊時也能夠抬頭挺胸,不讓他感到丟臉。他在業界稱得上小有名氣,儘管大多數人通常不記得他叫什麼名字,但一提起「那隻跟在沃夫朗身後的小老鼠」,明白的人總會會心一笑。

 

  某個晚上,小老鼠難得主動詢問了沃夫朗的休假,提出想和他一起到郊外度過。沃夫朗先笑了笑,說他是不是想念窮鄉僻壤的生活,最後以「最好別浪費我的假期」作為應允。

 

  小老鼠開著車——雖然是沃夫朗的車,但他們沒有人介意,畢竟沃夫朗並不期待小老鼠有一天能比他富有。

 

  他們的目的地是阿爾卑斯山附近的渡假村。

 

  入住的飯店以沃夫朗的標準還算堪住,整潔、高雅且安靜,有別於城市的熱鬧,這裡的氣氛讓人動作都不自覺地放慢,空氣也清淨許多。

 

  「怎麼忽然想來這種地方?」

 

  在櫃檯辦理完入住手續,小老鼠行李都還沒放下時,沃夫朗已經先打開了房間的落地窗,手撐在陽台扶手上這麼問道。

 

  「我想⋯⋯先生一直都在都市裡,不論是表演、參加宴會,這些都太緊湊了,希望您能夠好好休息。」

 

  小老鼠說的是事實,但卻隱藏了更重要的原因——他想要和沃夫朗獨處,而且是不只一天、一個晚上。他將行李放入置物櫃,就像默默把這份心思也藏起來一樣,之後緩步來到沃夫朗的身後。沃夫朗想到什麼似的笑了出聲,回頭看著小老鼠,接著轉身拉過他的衣領,使他往自己的方向傾倒,情急之下小老鼠用雙手撐在沃夫朗後方的扶手上。

 

  沃夫朗看著小老鼠呆愣的反應,故意近距離地盯著他看,側著臉湊了過去,直到他臉頰發紅。

 

  「等等打算先做什麼?」

 

  沃夫朗的呼吸掠過小老鼠的唇瓣,笑笑地這麼問,小老鼠也明白,這是沃夫朗一貫的壞心眼。

 

  「剛剛長途車程,先生先休息一下,我們等等去吃午餐吧?」

 

  「嗯。」

 

  越過小老鼠,沃夫朗伸了個懶腰往房裡走去,爬上床去趴臥;後者無聲地跟上,坐在床沿,熟練地替沃夫朗捏著肩頸。

 

  看著沃夫朗滿意地瞇起眼睛,小老鼠的嘴角微微勾起。

 

  時光靜謐地流逝,房裡只有些許床單摩擦的聲響,僅是這樣與沃夫朗共處一個空間,便讓小老鼠感到滿足。

 

  -

 

  在房裡待了一段時間後,兩人一起在附近的市集裡逛街。沃夫朗幾乎不曾逛過傳統市集,理由不外乎覺得不衛生、不吃庶民的食物之類可以想見的原因,然而這回他並沒有拒絕小老鼠的提議。

 

  「接觸任何事物都能讓眼界更廣」是他的回答,小老鼠猜想或許這也能為他帶來更多關於音樂的靈感,但過多的臆測對他來說是失禮的,因此他並沒有深究,只是乖巧並開心地享受和沃夫朗一起的時光。

 

  距離飯店約半小時車程的市集裡有各式各樣的攤販;小吃、手工藝品,若要給這裡一個比喻,或許就是在高樓大廈出現之前的百貨公司吧——但少了點精緻,多了點人情味。然而逛老半天實在沒有一樣食物能入得了沃夫朗的眼;什麼蒂羅爾炒馬鈴薯、農家拼盤,加上市集內的擺盤相對不那麼講究,完全無法勾起沃夫朗的食慾,倒是看得小老鼠飢腸轆轆。

 

  小老鼠沒辦法接受他獨自吃飽而沃夫朗挨餓,自然不可能自己去買,但他有的是耐心,何況餓肚子對他來說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就這麼和沃夫朗一起慢悠悠地,直到找到他能接受的食物為止。

 

  最後他們吃了新鮮嫩摘的白蘆筍,稍微補充了體力後再繼續旅程。

 

  小老鼠不是個會購買裝飾品的人,沃夫朗也不會在這種場所選購任何東西,但是就這樣兩個人看看世界上有些什麼,也很有意思。

 

  沃夫朗會指著陶藝製品對小老鼠說「這個工作似乎很適合你」,笑他適合在泥土堆裡生存;小老鼠會靦腆地答非所問,說自己的手並不巧,雖然事實並非如此。

 

  小老鼠像是一片無垠的海洋,不管沃夫朗如何尖銳,最後都成為他的一部分。無聲地、溫柔地全盤接受。

 

  到了傍晚,兩人到湖邊點了杯飲料,一邊看著夕陽,一邊欣賞傳統音樂的演出。

 

  沃夫朗並不意外小老鼠會想來看表演,他們平時在維也納時也經常一起看各種音樂活動。對小老鼠來說,這是他認識沃夫朗的契機,也是他一直以來努力的動力;對沃夫朗來說,不適時接受新的資訊,只會讓自己成為過時、甚至是過氣的老古板,為了維持自己在音樂圈的地位,這是他必要的經營。

 

  當夜幕完全被黑暗籠罩,小老鼠替沃夫朗披上外套,輕聲提議道:「差不多該回去了,先生。」沃夫朗應了聲,回程的小老鼠依舊是個稱職的司機,總會先替沃夫朗打開副駕駛的車門,輕輕帶上後才來到駕駛座上。

 

  春末的郊外夜晚仍有涼意。

 

  他們在房間點了客房服務當晚餐,之後便在露天的浴池裏泡澡。在沃夫朗說可以之前,小老鼠基本上不與他一起泡澡,今天原本也不例外——

 

  「現在八度,你打算只圍著一條毛巾在這裡等我泡完的話,我也是不介意,但請保證我有回程的司機。」

 

  「那麼,為了讓先生有個健康的司機,請准許我和您一起。」

 

  「進來吧,飯店也是你出的錢,這是你應得的。」

 

  在小老鼠聽話地進入浴池後,沃夫朗將手撐在池邊,看著那張追逐了自己二三十年的臉。初次見面的他才十歲、再次重逢時是十八,如今已經四十好幾。在沃夫朗眼中,他始終帶著一股莫名的稚氣,然而不知不覺間,他多了些難以言喻的從容——或說,變得成熟且得體,這卻讓沃夫朗感覺有些無趣。

 

  他一直喜歡捉弄小老鼠,看著他被自己耍得團團轉的模樣,但小老鼠卻不像從前那樣慌張了。

 

  「先生怎麼了?我臉上⋯⋯有什麼嗎?」

 

  那感覺就像小老鼠不再會為了他的一句話而動搖、逐漸脫離他的掌控——

 

  「有你一如往常的笨拙。」

 

  沃夫朗的表情沒有變化,還是一如往常的微笑,語氣也一樣輕,但小老鼠仍能從中察覺些微的差異。

 

  「我⋯⋯做了什麼讓先生不高興了嗎?」

 

  「不,你表現得很好。」

 

  小老鼠知道沃夫朗不打算繼續回答,然而氣氛忽然僵硬起來,也非他所樂見,只是任憑他想破腦袋,也無法猜透沃夫朗的心思。

 

  「差不多了,我要休息。」

 

  話音剛落,小老鼠立刻先行起身,替沃夫朗拿來毛巾和浴袍,等他走進溫暖的房間中才開始打理自己,但臉上已經多了些落寞。

 

  當小老鼠回到房間,只見沃夫朗悠哉地坐在單人沙發,手裏翻看著一個眼熟的紙屑——

 

  「啊⋯⋯那是⋯⋯」

 

  一旁攤著小老鼠用了好幾年的皮夾,而且還是某年沃夫朗送他的。沃夫朗手上那張「紙屑」,便是從他的皮夾裡翻出來的。

 

  當沃夫朗看清上頭那模糊的印刷字體後,儘管只有一瞬間,卻難以否認他確實驚訝了。推算年份,那張充滿皺摺和氧化痕跡的,是小老鼠第一次去看沃夫朗演出的票根。

 

  「你一直都把這個放在皮夾?」

 

  小老鼠走到沙發邊,然後點頭。

 

  「那是我第一次用自己賺來的錢、堂堂正正走入音樂廳,親眼見到先生。」

 

  小老鼠有些無奈地勾起嘴角,看著那張票根說道:「但是那時候太緊張,也或許是太興奮了,回家後才發現票根被自己緊緊抓了好久,變得皺巴巴的⋯⋯我試著用書把它壓平,不過還是充滿痕跡。」

 

  沃夫朗不曾參與小老鼠的童年,但他能夠輕易想像他那樣出身的人,甚至只是個孩子,要花多少心力才能得到一張票,即使是最便宜的那種。

 

  「雖然只是一張最便宜、位子最差的票,對我來說那是第一次有了努力的目標、第一次有了珍視的對象⋯⋯」

 

  小老鼠將視線轉向沃夫朗。

 

  「是沒有任何人事物能夠取代的。」

 

  沃夫朗回過頭,兩人四目相對,下一個瞬間,小老鼠緩緩彎下腰,從後方輕輕地環抱沃夫朗的肩膀,臉頰埋在沃夫朗的頸側,低聲呢喃:「我知道我永遠不夠好,謝謝先生願意讓這樣的我一直待在您身邊。」

 

  這是第一次,小老鼠主動擁抱他。

 

  「⋯⋯你可變得真大膽呢。」

 

  沃夫朗沒有試圖將他推開,只是側過臉,捏起他的下巴。

 

  「還有什麼想說的?」

 

  小老鼠對上沃夫朗半瞇的眼,餘光則將浴袍之下沃夫朗若隱若現交疊的腿盡收眼底。

 

  「您永遠是我心目中最美好的。」

 

  沃夫朗嘴角的弧度拉長了些,接著慢慢地貼上小老鼠的唇瓣。


 

Day 2 — Harmonics

 

  隔天,兩人都睡得晚了些。一方面是他們並不趕行程,另一方面則是——沃夫朗已經很久沒有腰這麼痠了。或許是昨晚沃夫朗的那個吻太過魅人,也或許是能夠「獨佔沃夫朗」的雀躍,小老鼠像是回到他們剛重逢的那時候;像隻停不下來的野獸,一遍一遍地親吻、一次一次地索要。他甚至在沃夫朗的身上留下了吻痕。

 

  「我以為你有所成長。」

 

  沃夫朗慵懶地嫌棄,但小老鼠知道,他並沒有在生氣。

 

  「先生,抱歉⋯⋯」

 

  小老鼠將沃夫朗攬入懷裡。

 

  「我能夠學習怎麼穿著、學習如何精進關於音樂的知識、學習如何成為不讓您丟臉的人,但是⋯⋯」

 

  沃夫朗還沒想好笑他的台詞,小老鼠便接著說道:「我學不會如何無視您的魅力。」

 

  這句台詞換作任何一個人來說都顯得油膩,然而這卻只是小老鼠毫無掩飾的一句實話。

 

  「這就是你道歉後的辯駁?」

 

  沃夫朗扯了扯嘴角,他知道這是小老鼠的真心話,卻還是忍不住感到可笑——可笑的是,他似乎又不感到那麼無趣了。

 

  「不是辯駁⋯⋯嗯⋯⋯」

 

  絞盡腦汁,小老鼠還是不知道該用什麼詞彙才能更精確地表達自己的想法。他看向懷裡的沃夫朗,帶著疲倦的面容依舊優雅,保養得宜的肌膚被打進房內的陽光照得閃亮。

 

  沃夫朗在等待小老鼠的下一句話期間,感覺到一個硬物抵在自己的大腿上。

 

  「你還想要?」

 

  小老鼠的臉頰微微泛紅,然後說:「即使我試圖隱瞞,也會被您看穿。」

 

  「那麼我不給呢?」

 

  沃夫朗挑眉,接著用指尖輕輕滑過小老鼠的臉頰;越過髮鬢勾過耳後,沿著頸邊往下,蹭過鎖骨,再往胸前——

 

  「我會、尊重您。」

 

  小老鼠的身體明顯顫抖了一下,而沃夫朗還沒打算停手。手指在腹肌的線條上描摹,來回幾趟後再繼續下探,在大腿內側搔刮⋯⋯

 

  「先、先生⋯⋯」

 

  「嗯?」

 

  「沒事⋯⋯」

 

  久違地看見小老鼠困窘的表情,沃夫朗忍不住笑了出聲。

 

  「那麼你想要這個狀態跟我出去逛街?」

 

  說罷,沃夫朗的手指順著小老鼠雙腿間的東西往上輕輕一勾。小老鼠渾身一顫,連忙說道:「我會處理好!不會用這種丟臉的狀態⋯⋯嗚!」

 

  那裡被忽然握住,沃夫朗才套弄幾下,黏膩的水聲就從被褥裡竄出,鑽入兩人的耳朵。

 

  「先生⋯⋯唔⋯⋯」

 

  在來到頂端時,沃夫朗會刻意用拇指擦過繫帶、食指指腹在小孔上畫著圈,他能感覺到手掌中的脈動,也能輕易從小老鼠的呼吸頻率判斷自己的動作是否有達到自己期望的效果。不過,其實這些算計在小老鼠面前都是多餘的。

 

  他透明得像是空氣,易懂得到不可思議的地步。

  他的存在也像是空氣,總讓人難以注意——

 

  「啊、先生快停下⋯⋯我⋯⋯」

 

  劇烈的喘息成了房裡唯一的聲響,沃夫朗將手從被窩裡伸出,白濁的體液爬滿指間,然後一把抹在小老鼠的臉上。

 

  「我想去泡澡。」

 

  「我、我馬上去準備!」

 

  他幾乎是立刻從床上彈了起來,仍然硬著的東西讓小老鼠的倉皇看起來更滑稽,但這換來了沃夫朗的好心情。

 

  「小老鼠就該有小老鼠的樣子。」

 

  他聽著浴室傳來的水聲,笑眯眯地望著小老鼠急匆匆的樣子。

 

  -

 

  兩人最後在中午過後才離開飯店,前往另一個目的地——米滕瓦爾德。這裡以小提琴工藝聞名,街道上的建築讓人就像走進童話書中,是個美麗又有韻味的小鎮。

 

  當車子開到附近時,沃夫朗便明白小老鼠這趟旅程並非一時興起的邀約,必定是計劃了非常久、查找了很多資料後才做的決定。從一開始住的飯店、昨天和今天的行程甚至是食物,都能看出他每一站都在設想自己的喜好。

 

  雖然這對沃夫朗來說是一種理所當然,又或者是他認為小老鼠「應該」這麼做。

 

  帶著愉悅的心情,今天的沃夫朗沒有往常那麼刁難,倒是很認真在參觀各種與小提琴相關的店家。當逛得累了,他們就找間店坐下休息,悠閒地逛到傍晚。他買了一些書,也挑了幾把琴,最後都成了小老鼠的行李,被他小心翼翼地或提或抱地,最後安全回到車上。

 

  這天依然以客房服務和露天溫泉作結,沃夫朗翻看著新買的書,忽然想起昨晚看到的票根,以及小老鼠說的那些話,以及他這兩天的「大膽」。

 

  「你帶我出來,真的只是想讓我放鬆一下?」

 

  他總覺得有種異樣的感覺,沒來由地覺得還有事情是他沒有掌握到的。

 

  「是⋯⋯也不是。」

 

  沃夫朗很少從小老鼠口中聽見否定的答案,雖然他就是有疑慮才會這麼提問。

 

  「那麼你要告訴我是什麼事了嗎?」

 

  小老鼠猶豫了一會,說道:「明天⋯⋯明天就要回維也納了,在那之前,我會說的。」

 

  看著小老鼠面色凝重的表情,沃夫朗前一天晚上那種失控感又湧上,只不過這次,他選擇不動聲色。

 

  「是嗎。那我就期待你的表現吧。」

 

  沃夫朗將視線轉回書上,直至睡前,兩人沒有太多的交談。

 

  當他們躺上床熄燈後,小老鼠轉過身,小小聲地問道:「可以⋯⋯抱著您睡嗎?」

 

  「怎麼,今天又不敢主動抱了?」

 

  小老鼠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沃夫朗則笑笑地看著他,也不置可否。就這樣僵持了幾分鐘,小老鼠終於伸出手,讓沃夫朗的頭枕在自己的胸膛上。

 

  「⋯⋯先生好香。」

 

  小老鼠自己都沒發現,當他這麼說的時候,嘴角是帶笑的。

 

  「晚安,先生。」

 

  他輕輕在沃夫朗額前一吻。

 

  這兩個晚上的小老鼠都是幸福洋溢的。在閉上眼睛後,他思索著一定要延續這份感受,在不久後沉沉睡去;沃夫朗卻仍思考著一個貧民孩童賺取他的一張票錢需要多久,想像著他會被多少人拒之門外⋯⋯

 

Day 3 — Resonance

 

  旅程的第三天,小老鼠帶著沃夫朗在山間散步。這個時節山區有許多野花,景致極好,並且是舒適的溫度。

 

  沃夫朗一路觀察著小老鼠的模樣。他似乎心情很好,卻又不時露出有些侷促的反應,實在令他好奇,小老鼠在盤算些什麼?

 

  然而他還是沒有問。他知道時間到了,這隻小老鼠也不敢不說,就這樣一直看似漫無目的地閒逛,直到來到一片幾乎沒人經過的花田。那裡開滿了鈴蘭,低垂著頭隨風搖曳。

 

  「先生。」

 

  小老鼠站定在原地,沃夫朗聞聲回頭。

 

  他那雙清透的海水色眼睛裡只有沃夫朗的身影,也唯有映著沃夫朗身影的時候,是充滿光彩的。

 

  「正如我那天所說⋯⋯謝謝您願意讓我待在您的身邊⋯⋯但是⋯⋯」

 

  他往前一步。

 

  「隨著我們相處的時間越來越久,」

 

  再往前一步。

 

  「我卻越來越無法滿足。」

 

  沃夫朗的嘴角沉了下來。

 

  就像一個原本不怎麼喜歡卻被拿走的玩具、一盤以為十拿九穩卻慘輸的比賽;一直毫無存在感,卻忽然被抽走的空氣——

 

  即使小老鼠還沒接著說,沃夫朗心裡卻已經先做出反應,但是他分不出現在自己究竟是憤怒、不滿,還是其他無法解釋的情緒。他本該笑笑地諷刺小老鼠終究還是個普通人,在付出沒有得到回報後自己擅自失望離去,還可笑地安排了一次旅遊試圖在最後也表現得深情——但他一時竟找不到最適合的台詞。

 

  寧靜的草原上只有風掠過植被時摩擦的聲響,時間彷彿被凍結,此時卻不合時宜地從不遠處傳來鐘響,將沃夫朗的思緒拉回現實。

 

  小老鼠又往前一步。

 

  「您說我變得『大膽』,其實⋯⋯不是的⋯⋯」

 

  「所以是厭倦了、不想再像這樣總是得等待允許嗎」哽在喉頭。他忽然感覺時間過得很慢,腦中不受控制地出現跟小老鼠相關的回憶;第一次在酒吧重逢、第一次上床、和他一起去過的地方、他總是跟在自己身後——那股不用言說的確信感,在這短短兩天內似乎都在崩解。

 

  終於,小老鼠來到沃夫朗的面前。他單膝下跪,牽起沃夫朗的手。

 

  「我只是還不夠成熟,沒辦法壓抑我對您越來越多的喜歡。」

 

  出乎預料的反應和台詞讓沃夫朗一直瞇起的眼瞪大了些,而小老鼠抬起頭,就像在祈禱的孩童般虔誠地望著他。

 

  「從最初的也許一年只有一次,到之後的幾個月一次,然後是幾週、偶爾是幾天⋯⋯這樣已經很好了,但經過這兩天我能更加確定,我希望每天睜開眼都能看到您在身邊。」

 

  鐘聲又響了,彷彿在填滿這段時間裡本該有的回答。沃夫朗不確定自己現在是什麼表情,他試圖用與平常無異的口吻說道:「哦?所以你現在是在求婚嗎?」

 

  「我⋯⋯不、呃⋯⋯我知道我沒有資格、不是,我也知道先生曾說過您不會結婚⋯⋯啊⋯⋯」

 

  小老鼠一直都記得,在某次他去婚禮派對演出時沃夫朗剛好也在現場當司儀,當時他們曾聊過關於結婚的話題,沃夫朗也斬釘截鐵地說他不會做這麼愚蠢的事。

 

  「我只是、我不會想要名份、只是⋯⋯想問能不能、能不能⋯⋯跟您一起⋯⋯」

  「求婚連個戒指都沒準備,真不愧是小老鼠呢。」

 

  「戒、戒指、有⋯⋯有⋯⋯」

  「所以你是在求婚?剛剛不是說不要名份?」

 

  「沒有要名份!我只是想送⋯⋯」

  「只是想送?」

 

  「我⋯⋯只是想問、以後能不能、和先生、一起生活⋯⋯」

 

  一如往常不善表達的小老鼠。

  一如往常善於猜忌的沃夫朗。

 

  只是這回,沃夫朗猜錯了小老鼠的心思。

 

  「所以,戒指呢?」

 

  小老鼠從上衣的內袋拿出一個簡樸的素面小盒子,裡頭裝著一枚樸素、帶有雕刻的戒指。此刻沃夫朗才意識到,原來那一陣一陣傳來的鐘聲,是附近的教堂。

 

  他無言地看著小老鼠,說了句:「幫我跟昨天買的東西一起收吧。」

 

  -

 

  原本的計畫是今晚就會回程,但當沃夫朗回到飯店後卻說想明天再回去,小老鼠自然欣然答應。兩人都像是放下心中的重擔,這晚他們的相處少了前幾天時不時會出現的低氣壓。

 

  在用完晚餐洗完澡後,沃夫朗在中庭把玩著前一天買來的新琴。即使沒有身穿正裝、沒有華麗的舞台,隨意拉著幾個音階,對小老鼠來說都是屬於他一個人的獨奏會。

 

  他認真地看著沃夫朗的每一個動作,聆聽他創造的每一個音符。正當他看得入迷,沃夫朗卻停下動作,說道:「我的表演可不是能免費看的哦?」

 

  小老鼠先是一愣,接著馬上回房拿出屬於他的樂器。

 

  「那我有榮幸,和您一起演奏嗎?」

 

  沃夫朗不置可否,只說:「真虧你出門會帶著。」

 

  之後便不再言語,只是隨性地、拉著幾個聽來悠閒的旋律。即興演奏非常考驗樂手的音樂資料庫以及對音樂的靈感,若是多人一起更需要彼此的默契與配合;以沃夫朗為主導,小老鼠為輔助,一段迷你的爵士演出悄悄在中庭上演,也收到了幾名其他房住客的喝采。

 

  結束了他們意料之外的最後一個行程,回到房間後,以一杯Schnaps當作今晚的收尾。也許是剛剛的氣氛餘韻猶存,沃夫朗換上睡袍後打開房內的音響,繼續播著聽起來慵懶而迷人的爵士樂。

 

  小老鼠能感覺到沃夫朗的心情似乎很好,他也不自覺地雀躍。這時,沃夫朗走到他面前,直接面對面跨坐上小老鼠的大腿。

 

  「給你十秒鐘,說出十個想和我一起生活的理由。」

 

  「十、十秒?」

 

  「十、九⋯⋯」

 

  「先生、很、很好看!我想、我想照顧先生的生活起居!我、嗯、先生⋯⋯」

 

  「六、五、四⋯⋯」

 

  「我每天、我想、呃⋯⋯」

 

  「二、一。結果你說了幾個?」

 

  「⋯⋯我、我不知道。」

 

  沃夫朗雙手環在小老鼠的後頸,將臉貼近,說道:「你想了一輩子,卻連十個理由都說不出來?」

 

  他說話時,口中的水果酒香氣醺得小老鼠發暈。小老鼠知道他其實並沒有真的要聽十個理由,但也有些懊惱自己實在太不會表達了。

 

  「⋯⋯我想或許是十秒太短,如果您願意聽,我願意花一輩子告訴您。」

 

  「那先說一個吧。」

 

  小老鼠的手默默地從睡袍底下鑽入,抬起頭與沃夫朗面對面,說道:「⋯⋯我喜歡您的親吻。」

 

  他每說一個字,唇瓣都輕輕碰上對方的,但不敢踰矩——與之相反的,是在沃夫朗大腿上輕撫的手掌。

 

  「這算是個理由?」

 

  沃夫朗用同樣的手法,說話時有意地咬在他的唇上,但不繼續。

 

  「對我來說,是的。」

 

  兩雙半瞇的眼睛對視了好一陣子,分不清是誰先往前了一寸,交疊的唇瓣從試探到侵略不過十秒鐘。


  小老鼠貪婪地吮吻著沃夫朗的舌尖,淡淡酒香使他渾身發熱;他捧著沃夫朗的雙腿站了起來,後者雙腿纏在他的腰間,就這樣被抱著去了床上。

 

  酒量不好的小老鼠在酒精的加持下,似乎又更放肆了些,讓他失了分寸地親吻對方,有如第一天晚上那樣。然而儘管他的呼吸紊亂,渴望佔有對方的欲望幾乎主宰了理智,他的動作卻依舊輕柔;親吻中夾雜著幾句:喜歡您的笑容。喜歡您的演出。喜歡您的聲音。喜歡您的一切。多話的程度讓沃夫朗都有點嫌吵了,他摟住小老鼠的背,一個轉身把他壓在身下。

 

  「還有呢?」

 

  沃夫朗扯開兩人的睡袍,反手扶著小老鼠胯間的硬物在自己的臀間摩擦,直到上頭冒出點點黏滑的汁水。

 

  「還有⋯⋯您現在的樣子⋯⋯」

 

  沃夫朗輕笑,將濕滑的肉柱頂端往穴口摩擦,接著身體下沉——身下的人倒吸了一口氣,充滿情慾的眼睛看著沃夫朗在自己身上擺動,無時無刻襲來的射精慾望激得他想奪回主導權,卻被沃夫朗一掌按在胸前,說道:「不是說喜歡現在的樣子?讓你多看一會——不許動,也不許射。」

 

  言畢,沃夫朗再次擺起腰來。未經按摩擴張的後穴夾得小老鼠頭皮發麻,他分不清現在這究竟該算是糖還是鞭子,忍耐令他不自主地發起抖來。

 

  沃夫朗似乎對他的反應相當滿意,俯下身來再次與他貼近,並說:「不繼續說了?」然後一下、兩下地啃吻,下身的動作始終沒有停過。

 

  小老鼠紅著臉、一頭蓬鬆的金髮攤在枕頭上,眼眶還有些濕潤,可憐的模樣讓人難以想像他才是進入的那一方。他伸手捧起沃夫朗的臉頰,但要違反人性地強忍生理反應已經耗費了他全部的心力,支吾了半天也沒能再說出一句「理由」,最後只問:「先生⋯⋯會不會痛?」

 

  「我沒叫你發問。」

 

  「⋯⋯我喜歡,先生享受的樣子。」

 

  當小老鼠說完這句,沃夫朗便停下了動作。此刻的他也不得不承認心裡有些動搖——這輩子從沒有人像小老鼠一樣,對他無底線地包容;即使那是他本身就帶刺,讓大部分的人都與他保持距離,但這隻小老鼠不管受了多少傷害,都總是會乖乖回他身邊。就連現在,小老鼠最在乎的仍然是沃夫朗的感受。

 

  接下來的時間,沃夫朗像是不打算再讓小老鼠開口,用小老鼠最喜歡的親吻堵住他的嘴,持續狠狠地挑逗了他一個晚上。這場拷問式性愛最後在沃夫朗體力不支的狀態下結束,小老鼠腦袋一片空白,而沃夫朗像一灘爛泥般倒在他的身上,持續喊了幾聲沃夫朗都沒有反應,小老鼠擔心會吵到沃夫朗休息,就這樣乖乖不動,直到自己也失去意識為止。

 

Day  — Coda

 

  回到維也納後,沃夫朗壓根忘了小老鼠說「想和他一起生活」的事,直到他整理行李時看見了那個戒指盒。他坐在沙發上,望著那個戒指、回想這三天發生的事情,有那麼一瞬間——覺得身旁空蕩蕩的。沃夫朗拿起手機,敲下「你要搬」幾個字後停頓了一下,改成「我家有個儲物間,你把它整理好之後可以用。」然後送出。

 

  他沒有打算讓小老鼠成天出現在他的視線內,因此仍保有只屬於自己的空間。至於小老鼠給他的那枚戒指,他沒有配戴,小老鼠也不曾過問。

 

  他的生活第一次讓外人踏足,起初還挺後悔的,不過小老鼠畢竟是安靜的,平時幾乎不打擾他的行程,久而久之,沃夫朗便覺得好像只是多養了個小寵物,和從前的差異並不大。

 

  偶爾,小老鼠會抱著枕頭,坐在客廳的沙發等他回家,並問沃夫朗能不能和他一起睡;偶爾,小老鼠會做一些簡單的料理,沒有廉價的調味,說實話還挺好吃;偶爾,小老鼠會和他一起出門購物,多了個人幫他拿東西,也挺方便。

 

  不知不覺間,他已經很久沒和其他人有親密關係。不知不覺間,他在選購衣服時會想到另外買一個不屬於自己的尺寸。

 

  而他也發現了,似乎不管過了多久,小老鼠都會為了他一個吻而臉紅。

 

  某個春天,沃夫朗久違地舉辦了巡迴演出,小老鼠跟完了全程,並一如從前那樣不收沃夫朗的公關票——不同的是他現在能夠買最前排的位置。

 

  當最後一場演出結束,沃夫朗出來致意時,原本空蕩蕩的手上,多了一個不起眼的銀戒。

 

Encore

 

  過去曾經有那麼一段時間,沃夫朗總覺得小老鼠身上有股怪味。

 

  他說不出那是什麼味道,他只知道他並不喜歡,因此那段時間很少跟他見面,然後在某天之後,那個味道又憑空消失了。沃夫朗只覺得不臭就行,並沒有深究那到底是怎麼來的,只不過當有天他們開車偶然經過工廠,熟悉的味道又讓沃夫朗想起這件事。

 

  「真是令人難以呼吸的地方呢。」

 

  沃夫朗悠悠地捏起鼻子。

 

  「我想是附近的金屬鍛造場發出的味道。」

 

  「你又知道?難不成你也在工廠上班過?」

 

  小老鼠知道許多冷門的小常識,原因不外乎他實在做過太多的工作,只要能賺錢,他幾乎什麼都願意嘗試。

 

  「不算上班,但是有在那裏待過一段時間。」

 

  一聽小老鼠這麼說,沃夫朗立刻想起他身上怪味的事情。

 

  「去那邊做什麼?」

 

  「⋯⋯製作要給您的戒指。」

 

  沃夫朗聞言,看了看自己的左手。他之前一直以為是太小眾的品牌因此他不認識,卻從未想到這會是小老鼠親自製作的。

 

  「難怪盒子上什麼也沒有。」

 

  「若是要名貴的戒指,先生大可自己購買,甚至能夠買比我所能負擔的更高級的⋯⋯」

 

  小老鼠的視線專心地看著前方,一邊駕駛一邊說道:「而且由於職業的關係,我知道先生從不戴戒指。若要送給您,必須要足夠特別⋯⋯」

 

  還要不能老土、不能花俏、不能戴起來不舒服、不能寒酸⋯⋯這些小老鼠沒有說,但是全都在他的考量之內。他只淡淡地說道:「我不認為能夠以我的預算達到這個目的,因此跑去工廠當學徒,以借用器具為代價幫忙工作。」

 

  「怪不得那陣子你身上那麼臭。」

 

  小老鼠不好意思地摳了摳臉頰,畢竟親自製作出理想中的戒指不是一蹴可幾,小老鼠待了超過半年,嗅覺在不知不覺間麻痺了也沒發現。

 

  「抱歉,我當時應該更注意這件事的。」

 

  沃夫朗沒有回答,車子持續行進。

 

  「那麼,你怎麼決定要選在那個日子?」

 

  「⋯⋯因為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先生的日子。」

 

  聞言,沃夫朗想起小老鼠皮夾裡那張皺巴巴的票根。

 

  「我曾想過,就算永遠都維持原本的狀態也無所謂,但⋯⋯」

 

  沃夫朗的演出少了,小老鼠能冠冕堂皇去見他的理由便沒有了;小老鼠不再經常於酒吧演出,也少了和沃夫朗見面的機會。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小老鼠發現如果不做點什麼,也許有一天他就這麼和沃夫朗斷了聯絡也不稀奇。

 

  「我想要更多和您在一起的時間⋯⋯」

 

  小老鼠無奈地勾起嘴角,自嘲地笑了。而沃夫朗右手撐著臉頰看著小老鼠的側臉。

 

  「真是貪心的小老鼠呢。」

 

  交通號誌轉為紅色,小老鼠穩穩地將車停下,接著牽起沃夫朗的左手,輕輕地往無名指上落下一吻。


 

  … … Imperfect Cade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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