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沃夫朗叫小老鼠和他一起去一處稍微偏遠的唱片行看看,才逛完沒多久,正當沃夫朗思考著這種窮鄉僻壤還有什麼地方好去時,一旁的小老鼠正目不轉睛地看著某個方向。
「怎麼?難得看你對店家有興趣。」
沃夫朗看著身邊這個視線總是在自己身上的大男孩罕見地盯著別處——自己就在身邊,他的注意力居然會被一家毫不起眼的小店吸引,雖不到動怒的程度,不過他確實有點不滿。
發現自己楞神失態的小老鼠趕緊回過頭,說道:「我……曾經住過那裡。」
沃夫朗思考了一會,那裡過去曾經是工業區,要說小老鼠住過其實也不無可能,但他仍感到說不出的奇怪。他沒有多問,只是說道:「是嗎?那去你舊家逛逛吧。」
「啊、先生!」
沃夫朗沒等小老鼠回答,逕自踏出了腳步往那棟建築走去,小老鼠則在後方跟上。
當兩人走近,牆面上掛著的是充滿少女感的粉色招牌,外頭栽種著各式各樣的盆栽的一間可愛咖啡廳。然而推開門後,內裝卻有些地方帶有工業風以及部分復古風格。裡頭座位安排得非常少,因此給人感覺空間很寬敞,卻特別獨留了一塊不明所以的區塊——小老鼠一眼便看見了一條大地色系的橫條紋地毯。
店家安置了一塊展示區,堆放著許多老舊物件,除了地毯外,還有一張很適合這家店的矮桌,以及一隻狐狸娃娃,和一台有些突兀的點唱機。
沃夫朗再次順著小老鼠的視線往展示區走去,不久後店員便過來招呼。
「嗨,兩位應該是第一次來?之前沒見過呢。」
「是啊,這位大男孩似乎對你們的店家很有興趣,因此就進來看看。想問問這塊地方是做什麼的呢?」
小老鼠沒有、也來不及否認,而店員聽說有人對店家有興趣立刻亮起了眼睛,熱情地介紹起店家的歷史,其中也包含了這塊展示區的事。
「老闆當初買下這塊地的時候,原以為是間廢棄工廠,但裡面卻有人生活的痕跡。雖說有流浪漢也許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但他將內部打理得很好,許多東西看得出都是經過修理的,環境也很整潔。」
「哦——?」
沃夫朗一邊聽一邊將眼神看向一旁的小老鼠,而後者就像是掉入了時光隧道般,眼睛一直盯著那塊空間,店員說了些什麼,他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雖然不可能再讓那個陌生人居住,但老闆覺得很有特色,因此在改裝的時候特地保留了起來做紀念。」
即使還沒從小老鼠口中聽說什麼,沃夫朗也能從店員的隻字片語中拼湊出小老鼠的故事——因為那聽起來就很像他會做的事。沃夫朗明白窮酸與務實只有一紙之隔,也知道小老鼠這些年來的努力,不過仍改變不了他之所以要活得那麼狼狽,就是因為他出身低等的事實。
然而能混出點名堂,也算他還有些本事,否則今天自己也不會站在他的旁邊哪怕是一分一秒。
「原來如此,很特別呢。」
沃夫朗臉上是優雅的社交微笑,在那之後店員領著兩人來到客席區,並遞上菜單,而小老鼠又在此時發現了另一個令他有些驚訝的事——熱巧克力與甜甜圈,給喜歡甜食的你最好的慰藉——菜單角落這麼寫著。
是巧合吧?小老鼠心想,而沃夫朗自顧自地點了自己的咖啡後,向店員說道:「給這位大男孩一個熱巧克力與甜甜圈的套餐吧。」
「沒問題。」
店員點完餐後便離去,留下困窘的小老鼠與一臉看戲的沃夫朗面對面。
「重回故鄉的感覺如何?」
「挺奇怪的。我其實是第一次看見它變成現在的樣子……但也想起很多事。」
小老鼠似乎在腦中構築著這棟建築過去曾有的模樣;他仍記得在天花板的哪個方向纏繞著許多電線、以前生鏽的鐵門上總爬滿了植物、門上曾有的塗鴉是什麼模樣,以及他在裏頭無數次的吹奏、無數次數著自己賺來的錢是否足夠買下下一次沃夫朗演出的門票,以及一遍遍用那台點唱機播放沃夫朗曾演奏過的古典樂——以及自己抱著那隻狐狸玩偶睡覺的事。
小老鼠不自覺地微微勾起嘴角,靦腆地看著那又多了點歲月痕跡的絨毛娃娃。
這或許是沃夫朗第一次見到小老鼠不是為了自己而露出笑容,儘管事實的真相其實還是與他有關,不過在他沒打算開口問之前,這份不太高興的情緒仍在他的心裡打轉。像是一團打結的毛線,而沃夫朗找不到線頭,也不打算找。
店員送餐的時機正好,打斷了小老鼠的思緒,也打破了兩人之間短暫的沉默。
小老鼠眼前擺著一杯擠滿鮮奶油的熱巧克力,點綴著粉色的糖漿和幾根巧克力棒,甜膩的味道和沃夫朗面前的咖啡香混在一塊,彷彿讓那杯什麼也沒加的黑咖啡也跟著香甜。
從前的小老鼠總會用雙手捧著馬克杯,在被沃夫朗取笑說像個孩子後,如今他握著握把,俐落地用單手拿起,卻在喝下第一口時便在鼻尖沾上了奶油。對面的男人輕聲笑了,小老鼠立刻意識到自己又做了蠢事,趕忙拿起紙巾,卻被沃夫朗搶先擦去,順道偷捏了他的鼻子一把。
「其實你不用硬要單手拿,反正小老鼠就是小老鼠,不管你做什麼,都不會改變這件事。」
沃夫朗向來擅長話中有話,這次同樣在暗指小老鼠低賤的身分,小老鼠不會不明白,但他從不為此感到任何負面的情緒。至少,他現在有資格和沃夫朗一起坐在同一張桌邊。
「我感覺先生今天好像不太開心。」
小老鼠放下杯子,答非所問。
「何以見得?」
沃夫朗也跟著放下杯子,手撐著臉頰,打算看看小老鼠要說點什麼。
「我不會形容。」
「那就是你搞錯了。」
不允許被窺探的內心用一句話堵住了小老鼠的發言,氣氛也在瞬間僵硬了起來。小老鼠不明白是為什麼,但是他懂沃夫朗這麼說就表示並沒有要讓他知道,他自然不會繼續深究。
「那……先生願意聽聽我從前在這裡住的時候的事嗎?」
而他也不打算讓兩人之間的僵局持續,於是開口。他鮮少說起自己的事情,一方面認為沃夫朗可能不想知道,一方面覺得自己無趣的人生並不值得一提,但是今天來到這個地方,他卻沒來由地想告訴沃夫朗,那些他曾身為過街老鼠的經歷。
「哦?」
見沃夫朗沒有排斥,小老鼠開始說著;他如何找到這個地方、如何將這裡變成他的避風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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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十多歲的時候,曾自己打造過一個屬於他的秘密基地。說起來浪漫,其實不過是廢棄工廠的一隅罷了。
由於他經常在類似的場所出沒,只為了找尋一個不被打擾、也不會吵到人的地方好練習吹奏薩克斯風,久了便知道哪個地方最不會有人造訪。
起初,那裏也跟普通的工廠一樣;充滿冰冷的金屬,既黑暗也稱不上舒適,牆上充滿了奇怪的塗鴉。男孩無意追求物質上的享受,只是在工作時偶爾能得到他人不需要的傢俱,又或者在回收時撿到一些堪用但無法賣錢的東西,他試著將那些東西放入那個宛如時光凍結的空間。
最一開始除了一些照明用的燈泡之外,便是一張地毯。大地色系的橫條紋,不會過於繽紛的色彩是男孩看中它的理由,鋪在地面上也能防止自己的衣褲被弄髒,不用直接坐在地板上也讓他在冬天時稍微溫暖了一些。雖然真的只有一些。之後又多了幾個靠墊。偶爾當他累了,直接倒下便能休息,久了以後他待在這裡的時間甚至比待在家裡更長,只為了躲避那個該被稱為母親的女人。
又過了一陣子,某天工廠外被隨意棄置了一台被淘汰掉的點唱機。他發現機器只是稍微有些故障,加上歌曲都是一些年輕人不聽的老歌或古典樂,外觀也顯得破舊。稍微整理了一下,並用工廠裡留下的吊車將它移到合適的位子,小老鼠試著將它修好,從此它成了男孩放鬆時的陪伴者。儘管不受大眾矚目,仍靜靜地唱著它的音樂,就像他一樣。
空間裡還有一個不太符合男孩氣質的粉色小矮桌,上頭還有幾個可愛的杯子——當然,也是撿來的。偶爾,男孩會忍不住跑去買杯甜甜的熱巧克力,搭配幾個蛋糕或甜甜圈,當作自己又練完一個技法或歌曲的獎勵。
地上總是堆積著樂譜。那些男孩練過的、沒練過的,每過一陣子,他會收集起來拿去回收,或是賣給二手書店,然後再買新的。
而在所有的家具之中,夾雜了一個沒有任何用途的狐狸玩偶。男孩對裝飾品並沒有興趣,但他卻在第一眼看見那個玩偶時,下意識地將它撿回來洗乾淨,並放在他的棉被旁邊,幾次睡醒時,都發現自己睡夢中伸手將牠抱得緊緊的。
不知不覺,這個地方變得溫馨起來。
在這段時間之中,男孩也練就了一身修理的好手藝。在沒有練習和工作的時候,他的消遣便是研究那些被丟棄的機械是否還能運轉;他會將它們拆開、拼拼湊湊,研究裏頭的線路,如果有什麼不懂的,便去找資料學習。
他不記得自己花了多久改造那間工廠,但是某天當他再次前往的時候,卻發現外頭已經被圍欄圍起,外頭掛上了新的建設公司與所有人的名字。
悵然若失只有一瞬間,男孩一直都知道這裡並不屬於自己,他只是悄悄溜進來的一隻老鼠,恣意妄為地將別人的所有地打造成自己的鼠窩,而如今那本就不存在的所有權被新的主人收走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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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老鼠的口條並不好,說起故事一點也不有趣,但能從他生硬的話語中得知許多線索,和沃夫朗所想的差不多,但仍遺漏了許多沃夫朗真正想知道的事情。
「你懷念在這裡生活的日子嗎?」
當小老鼠說完,兩人的杯子幾乎都已見底,而沃夫朗心中的那團毛線仍舊打著死結。
「懷念?不,我想只是回憶起了而已。」
畢竟當時的我,無法與先生靠得這麼近——小老鼠沒有說,因為沃夫朗沒有問。
「但是向來沒什麼表情的你,今天倒是笑了呢。」
即使沃夫朗都這麼說出口了,也依舊在心裡反問自己「那又如何」,不過就是想起往事罷了,他不知道自己在意的點是什麼。
「是嗎?我沒注意……」
小老鼠的視線再次看向那塊他曾生活過的區域,然後開口:「我之所以今天能在這裡……都是因為先生的關係。」
沃夫朗挑眉,靜靜地等著他繼續說。
「若不是為了追尋先生的腳步,我想我沒辦法做到那麼多事情,也沒有動力去執行。若不是因為先生,我不會接觸音樂;若不是因為先生,我不會試著賺錢更不會想到要在意自己的外表;若不是因為先生,我也許不會試圖修理那台點唱機——」
「這跟點唱機有什麼關聯?」
「裏頭有先生演奏過的曲子。」
小老鼠答得太過理所當然,反而讓沃夫朗有些意想不到。就這點芝麻大的理由,讓他這個外行人去修好一台機器?
「你說那隻娃娃也是你撿的?」
沃夫朗指著那隻黃毛、尾端帶黑的狐狸玩偶。
「是的。」
「我不知道你居然喜歡絨毛玩具。」
「因為我覺得牠很像先……」
就在快要說出口之前,小老鼠忽然掩嘴,因為他意識到這似乎有點失禮——以及,他剛剛曾說過自己經常抱著牠睡覺的事。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你現在是想說我很奸詐?」
沃夫朗依舊帶著笑,並在桌子下重重踩了小老鼠一腳。
「不是!您不奸詐!您很高貴、很優雅……」
「嗯?還有嗎?」
「笑、笑起來很好看、很……很聰明,頭腦很好——」
「你又在說我奸詐?」
「不是!」
小老鼠的腳趾上滿滿的瘀青是他回家後才發現的事情,而在這個當下耍著小老鼠玩的沃夫朗並沒有發現,小老鼠已經抓住了他心中那條線頭,不知不覺間解開了糾結的煩惱絲。
當天離開前,小老鼠外帶了幾個甜甜圈才踏出店門。
「謝謝先生。」
「謝什麼?」
「謝謝您……和我一起來這個地方,還有謝謝您……讓我遇見您。」
小老鼠又一次露出了笑容。
一樣有些靦腆,但這回他的視線,直直地望進沃夫朗的眼底。
「……不客氣。」
少見地,沃夫朗一時找不到什麼台詞可以回應。
臨別之際,小老鼠拿著手中的紙袋向沃夫朗問道:「先生……要吃看看嗎?」
他知道沃夫朗向來不吃什麼精緻澱粉,更別說這種充滿糖的沒營養東西,本來已做好會被一口回絕的覺悟,卻沒想到沃夫朗接過了他的紙袋。
「既然都跟庶民來到這種地方了,就吃吃看你平常都吃些什麼吧。」
小老鼠的笑容更開了些。他自知自己無法給沃夫朗些什麼,只要他願意接受自己的心意那就足夠值得他開心。
不久後,沃夫朗家的司機開著車來接他,小老鼠站在一旁目送著沃夫朗上車,並對著離去的車鞠躬,直到車尾消失在視野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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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甜甜圈,沃夫朗吃了一口就扔了。
廉價的甜味並不符合他的喜好,但他也很清楚為什麼小老鼠會喜歡。他本來就喜歡甜食,家裡窮成那樣,想必這點東西對幼時的他來說已經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了吧?以致於長大後依舊在味覺上對當初的治癒感保有留戀。
沃夫朗沒打算去調整小老鼠對食物的喜好;味覺是天生的,即使訓練他分得出什麼是好的食材,也不代表他一定會覺得美味——或許就像戀愛一樣,有的人即使性格惡劣,還是有人會喜歡,而且只要小老鼠的工作不是替他準備食物,那這件事就不重要,因此事後並沒有特別提起。
幾個禮拜後的聖誕前夕,小老鼠收到了相當意外的包裹。
他想不到會是誰寄東西給他,甚至想不出有誰知道他家住在哪裡。包裝十分素雅,但看得出就連外觀都有一定的品質,而打開後他瞪大了眼睛——裏頭是一隻和當初那隻娃娃十分相似,但是明顯精緻了不少的狐狸玩偶。一旁的字條上有著漂亮的字跡,寫著:
給長不大的小鬼的聖誕禮物。
這是小老鼠第一次收到沃夫朗的「禮物」。從前他也曾被迫收下沃夫朗買的衣服,但理由是「不想和穿得窮酸的人走在一起」,他不認為那算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禮物。
和狐狸玩偶一起寄來的還有一盒點心,裡面是各種口味的一口大小迷你甜甜圈。
小老鼠驚覺,這不只是他第一次收到沃夫朗的禮物,更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收到聖誕禮物。他抱起那隻上頭帶有淡淡沃夫朗身上古龍水味道的娃娃,像個孩子一樣,打從心底感到快樂。
下雪了。片片雪花昭示著外頭的低溫,卻是小老鼠人生中少數感到溫暖的日子。
當天晚上,小老鼠向來簡樸的床鋪上多了一隻娃娃。他久違地抱著玩偶入睡,安穩地閉上眼睛,嘴角不明顯的笑意直至他進入夢鄉,也未曾褪去。
★插圖感謝:KAI
